唐代东都之洛阳县乡村里地名补考——以出土唐人墓志为主的考察（下）
根据出土唐人墓志，目前所知的洛阳县辖村有32个，其中平阴乡辖8村，清风乡辖11村，三川乡辖2村，感德乡辖3村，平乐乡2村，北部乡、金墉乡、崇义乡均辖1村，无隶属3村。前人已补12村，本文新补19村。
（1）成村。涉及此村墓志16方，有明确出土地的10方。《吕丘氏夫人墓志》载：“窆于洛阳城东平阴乡成村。”洛阳马坡村出土的《田少直墓志》谓：“葬于河南县平乐乡王寇村。”又出土于洛阳马坡村《王端墓志》谓：“厝于河南平乐之原。”从上述墓志和《卢就墓志》“洛阳县平阴乡成村”知马坡村一带既有平乐乡亦有平阴乡墓志，且马坡与解坡毗邻，由此知成村为河南平乐乡与洛阳平阴乡交界处。赵振华认为成村在十里铺、解坡、拦驾沟一带，而由帽郭村北的《孟璲墓志》、刘坡村的《安思温墓志》知此村范围还应扩大，即西至马坡，东北延伸至刘坡，东南达帽郭村一带。
（2）陶村。涉及此村的墓志19方，有明确出土地的5方，村名由赵振华补。由马坡村的《崔夫人墓志》和营庄的《李氏墓志》再结合赵文所考知陶村在今小梁、马坡、营庄村一带。
（3）王赵村。该村因沿袭隋代王赵村而名，本文从之。涉及此村的墓志5方，有明确出土地的4方，张剑补。由解坡村出土的《王永公墓志》可推知平阴乡的成村与王赵村相邻，而王赵村在今刘坡村西南、解坡一带。
（4）吕乐村。涉及此村墓志3方，有明确出土地的1方，张剑补。据吕家湾出土的《郑承光墓志》知此村可能在吕家湾一带，仅此1方墓志出土地尚不能明确其大致范围，待考。
（5）张相村。涉及此村墓志2方均有出土地，村名由张剑补。据营庄的《韦麟墓志》和小马村的《韦行懿墓志》知张相村在今天营庄、小马村一带，并且在营庄村附近与陶村相交。
（6）积润村。村名由张剑补，未考其方位，据东杨湾村的《齐氏墓志》和董村的《卢玄明墓志》知积润村在今天的杨湾、董村一带。
（1）诸葛村。村名由赵振华补，但未考其范围，据营庄的《李府君墓志》和左寨沟村的《刘氏墓志》知在今营庄、左寨沟一带。
（2）郭村。涉及郭村的墓志16方，有明确出土地的5方，赵振华补。据权岭村出土《吴孝恭墓志》和刘家坡村北的《李仲舒墓志》知郭村在刘家坡（刘坡）、权岭村一带，又据《孙氏墓志》“安厝于洛阳县东北十里清风乡郭村。”知郭村在洛阳城东北十里。从《孟津县志》中所载地图可以推测，郭村与诸葛村毗邻，并且在诸葛村南。
（3）大阳村。赵振华补，在今天杨湾附近。
（4）王村。张剑补村名，未考范围。据马坡村出土的《徐氏妻刘夫人墓志》知王村大致位于今马坡村附近，而据马坡村的《卢就墓志》可推测唐代平阴乡和清风乡在马坡村一带有所交集，且王村位于诸葛村、郭村之下。
北袁村，因袁与原同音，即北原村为北袁村，赵振华考其名。由半个店村的《范氏夫人墓》和白马寺镇一带的《盖凝墓志》知北袁村在今洛龙区白马寺镇、半个店村一带。
郭村，赵振华亦考，在今龙门南郭村一带。
（1）齐村。涉及此村墓志1方，为本文新补，据齐村出土的《陈晃墓志》补，唐代齐村即位于洛阳故城建春门遗址东南1公里外的齐村附近。唐代和当今洛阳城外地名中均有齐村，这或是巧合，或是传承。
（2）柏仁村。2方墓志涉及此村，1方有出土地，为本文新补，据洛阳东郊出土的《花献妻安氏墓志》补，此村可能在洛阳东郊。
（3）伊川村。涉及此村墓志4方，2方有出土地，为本文新补，据洛龙区的《王珎墓志》补和龙门东山北麓出土的《卫叔良墓志》补，因该村名与伊水有关，因此可能位于龙门东北靠近伊水。
上述15村是大致明确其范围的村落，除此之外洛阳县尚待考证村名还有17村。现例如下：
平阴乡2村，均为新补村名，王和村据《张勍墓志》补，王才村据《韦执中女墓志》补；清风乡7村，高村由张剑补，其余6村为本文新补，梁惠村据《袁枼墓志》补，王郎村据《卫通墓志》补，张方村据《崔氏墓志》补，南陶村据《李夫人墓志》补，东袁村据《李氏墓志》补，樊村据《俞仁玩墓志》补；金墉乡辖1村双洛村，为本文新补，据《岩宗墓志》补；崇义乡辖1村石桥村，新补村名，据《卢君妻李氏墓志》补；三川乡有1村杨魏村，为新补，据《赵盈墓志》、《李郇墓志》、《鄧夫人墓志》补；平乐乡有2村，均为新补，陈村据《吴邵墓志》补，北淘村据《郑公墓志》补；此外还有无直接隶属的3村均为新补，即故刘村、王羽村、尹村，分别由《韩夫人墓志》补，《刘政及夫人墓志》补，《杨君女墓志》补。
洛阳县共辖37里，平阴乡10里，清风乡11里，感德乡、上东乡3里，纯俗乡、都会乡、馀庆乡、凤台乡、子来乡、北阴乡、惟新乡、三川乡、千金乡、洛川乡均1里。前人已补24里，本文新补13里（详见表3、表4所列）。
1、平阴乡所辖里。平阴乡所辖10里，其中从新、千善、河阴、吕乐、凤台、平阴里等6里前人已补，清风、王才、平原、月城里等4里为新补。因新与心同音，故从新里亦从心里，因迁与千同音，故迁善里亦千善里，凤凰里是沿袭隋代地名，据赵振华推测凤凰里和凤台里可能是同一里名，只是不同时期的称呼而已。从《杜氏墓志》来看，志石出土于洛阳杨凹村东，而《陈察墓志》出土于洛阳杨凹村，由此可以判定洛阳县之从新里、迁善里二里相交。出土于洛阳杨凹村的《韦公夫人温氏墓志》载：“葬于河南县平乐乡杜翟村。”而表3中凤凰里、从新里、迁善里三里皆大致位于今天杨凹村一带，可见杨凹村是唐代平阴乡与平乐乡交界处。由《阎士熊墓志》知平阴乡之吕乐里位于今洛阳市北二十里营庄村一带，而《李怀让墓志》知河阴里位于洛阳市东北八里拦沟村，由此可推知河阴里位于吕乐里之南。
2、清风乡所辖里。清风乡所辖11里，张方、千金、崇德、月城、安乐、曜店、高村、和仁、升平里等9里前人已补，平乐、诸葛里2里为本文新补。
3、洛川乡所辖里。洛川乡所辖1里明阳里，赵振华亦考，该里位于朝阳村附近。
4、感德乡所辖里。感德乡辖共计3里，柏仁、周南、殷众里均为本文新补。只有柏仁里可考方位，3方墓志记载此村且均有出土地，由表3知柏仁里可能位于今齐村、城角村东北一带。
除表3中的15里较为明确其大致地理方位外，洛阳县尚待22里未考证其范围，见表4。
需要说明的是，表4上东乡所辖3里中，毓财里、嘉善里2里由李浩补；尚春里、喜善里、通远里、毂阳里、延福里、旗亭里等6里由赵振华补，但尚不明确范围；而上东里、安善里、孝妇里、周南里和殷众里、安平里等6里为本文新补。由表4中《刘庭训墓志》仅知墓主葬于上东里，但可推知此里可能隶属于上东乡。一般而言，乡村地名有多重命名方法，或是附近的地理事物如山川、河流为名，或以福祉嘉意为名，也有不少直接以乡所在的村、里命名的现象。如据《孟裕墓志》知长安里为西京万年县长安乡所辖里，据《李绍墓志》“葬于长乐乡长乐里”知长乐里为长乐乡所辖里，据《柳氏墓志》“洛州河南县千金乡千金里北邙山”知千金里为千金乡所辖里等等，由此本文将上东里纳人上东乡的范畴（图2）。
总结本文，据唐代墓志所见唐代东都洛阳之洛阳县所辖乡里，可得洛阳县30乡、31村、37里，本文对唐代东都之洛阳县乡、村、里研究的结论和局限性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头部，通过爬梳唐人墓志中关于墓主卒地和葬地可以发现，唐代大部分乡名和里名都具有某种特定的文化内涵，往往具有福祉嘉意。就本文考察的洛阳县30乡中，至少有淳俗乡、感德乡、崇义乡、信义乡等4乡蕴含嘉意，尤其是“感德乡”之名，是唐中央政府专门设立的有怀柔、归化寓意的乡。里的命名同样如此，就本文所考洛阳县所辖37里中，至少有从新里、迁善里、和仁里、平乐里、诸葛里、柏仁里、崇德里、安乐里、升平里、毓财里、嘉善里、尚春里、喜善里、通远里、延福里、安善里、孝妇里、安平里等18里代表着“仁”、“善”、“福”、“安”、“德”等寓意美好的含义，占文中所考洛阳县总里数的50%以上。而这18里之中，又有50%的里名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统治者为了教化百姓而用道德、礼教、仁义等来整顿秩序，如和仁里、柏仁里、迁善里、崇德里、嘉善里、孝妇里等里名明显体现出人文色彩。不仅洛阳县的里名遵循这个原则，东都河南县、西京万年县、长安县的里名均如此，如长安县龙门乡怀道里、万年县崇义乡怀信里、崇道乡齐礼里，东都河南县永泰乡行修里、翟泉乡章善里等。从洛阳县这些里名可窥探唐代的“里”应该是非自然形成的行政区划，而是按照当时人口的多少或者某种政治含义而由政府统一划定的行政区。“村”的命名与“里”的命名恰好相反，呈现出形式多样化的特点，但多以姓氏命名（单一姓氏和联合姓氏）蕞为普遍。从文中考察的洛阳县31村中，至少有成村、陶村、王赵村、吕乐村、张相村、郭村、王村、大阳村、北袁村、齐村、王和村、王才村、高村、王郎村、张方村、南陶村、东袁村、樊村、陈村、北淘村、刘村、王羽村、尹村等23村均与姓氏有关，占洛阳县总村数的近三分之二。其中王赵村、王和村、王才村、王郎村、王羽村应该与单姓“王氏”有关，王赵村即是“王村”和“赵村”联合而名，陶村、南陶村、北淘村3村以及北袁村、东袁村2村则属于以单一姓氏冠名再加上南、北方位词加以区别的村落。东都河南县、西京长安县和万年县村名命名同样如此，不赘述。仅从上述村名中可知，唐代的“村”应该属于自然形成的行政区划，是按照居民聚居地来划分的，有较大的随意性和可变性。由此本文认为唐代的“村”与“里”之间可能不存在某种行政隶属关系，也无管理与被管理之分。
《唐六典·尚书户部》、《通典·食货》、《旧唐书·职官志》均有对唐代村里的记载，《旧唐书》卷43《职官二》：“百户为里，五里为乡。两京及州县之郭内，分为坊，郊外为村。里及坊村皆有正，以司督察。四家为邻，五邻为保。”从引文看，唐代基层行政组织中，存在县、乡、里、村的建制，即“以乡分县，五里为一乡，一百户为一里”，并侧重设置“坊正”与“村正”、“乡正”与“里正”等进行社会行政和治安管理。《唐六典》卷3如是云：“（开元二十二年）凡天下之户一万八千七百一十，口四千六百二十八万五千一百六十一。百户为里，五里为乡。”虽《唐六典》与《旧唐书》记载相似，但《唐六典》主要是从政府层面出发，重视户籍制度、人口多少。从上述“百户为里，五里为乡”的基层行政组织中可知唐代的“乡”和“里”均是依据人口户数的多少进行划分，并随之增减，而“村”是按照聚落区域来划分，这样的划分方式就会出现村落规模大小不一的情况，有百户以上亦有百户以下的村。如《全唐诗》卷429中白居易的《九日登西原宴望》：“一村四十家，哭葬无虚月。”《全唐诗》卷226杜甫的《为农》：“锦里烟尘外，江村八九家。”说明村的规模小于百户；又《旧唐书》卷131《李皋传》：“流人自占二千余户。自荆至乐乡凡二百里，旅舍乡聚凡十数，大者皆数百家。”说明当时村的规模较大。那么户数在百户左右的大村就可能划分给几个不同的里所辖，反之不足百户的小村就由其他小村或者相邻的村组成一个较大的里，这些小村名义上仍保留其原名，但实质上是隶属于此里的，从而以一种官方概念而存在。由此可以解决唐人墓志中提及的某乡某里某村，和某县某乡某村某里的情况，如《李怀让墓志》中的“平阴乡河阴里吕村”、《唐氏墓志》中的“平阴乡凤凰里北陶村”、《崔遂墓志》中的“河南县伊汭乡中梁村告都里”。同时古人在书写志文时，受主观因素、知识结构或者其他外界因素的影响，在撰写志文时或将里村记为村名前，或将村名记为里名前，甚至直接省略某里某村，记为某县某乡某里（村）等情况均可理解。在村里命名原则中，往往村的命名以“田野者”的居民而名，相对随意和灵活，可参照“山”、“水”而名。但一般遵循“姓氏”原则；相对来说，里名的设置较为稳定，往往具有较强的行政特点，一般由政府给予，从而达到文化和政治上的双重影响。但随着人口增长，原人数和规模小的村会逐渐形成大村，甚至达到可以分为几个村的规模，这点从墓志中村名的变化就可见。如文中考察的“南陶村”和“北淘村”可能就是由“陶村”分化而来，“北袁村”和“东袁村”可能就是由“袁村”分化而来，还有西京长安县的“小严村”和“大严村”可能就是由“严村”分化而来等等，这些分化出来的新村用方位词、形容词来以示与原村的区别。
第二，对乡名进行考补。《太平寰宇记》载；“洛阳县，旧管三十乡，今三乡四十三坊。”这里的“旧”是唐朝所管乡数。今本文所考唐代洛阳县有30乡，与文献所载吻合。总的来看本文在前人的基础上共增补9乡，其中比赵振华所考多9乡，即洛阳、北阴、崇义、感德、千金、郏鄏、平乐、谷阳、梓泽乡，比张剑所考多伊川、子泽、洛阳、北阴、崇义、感德、千金、郏鄏、平乐、谷阳、梓泽乡等11乡，比李浩多考出感德、洛阳、北阴、崇义、千金、郏鄏、平乐、谷阳、子泽乡等9乡。
第三，对村里数量的考补。武伯纶先生认为唐代“村”与“里”可互称，村即里里即村的论断笔者认为有一定道理和可能性。但就本文而言，笔者更趋向于程义的观点，将“村”与“里”纳入不同的系统进行分别考证。因此，本文对唐代洛阳县所辖村、里数量进行分别考补以示区别。从本文增补情况来看，唐代洛阳县辖村31，前人已补12村，本文新补19村（包括无隶属的3村）；洛阳县辖里37前人已补24里，本文新补13里。因此无论是从“村”、“里”分别论之还是“村”、“里”同名来看，本文对洛阳县所辖村里的增补所做的工作都是十分明显的。
第四，在古今地名延续方面，从对本文的考察中，笔者亦发现不少古今地名沿用的情况，如洛阳县清风乡的曜店里，在今洛阳耀店村附近；感德乡有齐村，大致也在今建春门外齐村一带。
第五，唐代各乡、村、里的数目与人口是密切相关的，不同时期的乡、村、里的数目是不一样的。传世文献一般以一级行政区划记载人口数量，以县为单位的某一时间断面的人口可以利用传世文献推测，但此类资料的记载并不能显示唐代人口的增减情况。《旧唐书·地理志》卷38：河南府“天宝，领县二十六，户十九万四千七百四十六，口一百一十八万三千九十三”。平均每县7490户，每户平均6人。若按照唐朝“百户为里，五里为乡”的规模，洛阳县按照文献记载的30乡计算，则有150里，15000户，大约有90000人，当然这个数量还不包括洛阳城内的人口。因此从唐人文献中仅能推测出天宝年问洛阳县的大致人口数量，从而亦无法得知有唐一带洛阳县的人口在其他时期是如何变化发展的，故本文所考补得出的唐代东都洛阳县乡、村、里数日和范围尚不能确定其具体的年代所属，本文得出的结论仅是整个唐代洛阳县乡村地名的总数而已。同时尽管本文在复原洛阳县乡村地名数量上所利用的墓志资料年代几乎涵盖了整个唐朝，但在有唐近300年间的时间里，也很难精确的保证上述乡村地名的数量和范围不发生一些改变，这亦是文章的局限性所在。
第六，由于众多墓志出土的时地不一，加之有些墓志仅仅简单记载墓主葬于“北邙”、“邙山之阳”、“邙阜”、“邙山南原”等空泛表述等因素影响，这给深入了解与探讨古今乡里村的位置带来了一定困难，无法准确判定其地理位置，需要借助将来的考古发现进一步准确判定其地理位置。
来源：《中国历史地理论丛》第31卷第1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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